023 明火 (第2/2页)

之外，权爱寻身边站着一位环胸抽烟的女人，她站得很松散，披着动物皮的大衣，裸露的小臂上蜿蜒着一条苍蓝的河，缀着红橙的莲花跟稀落的绿叶，河流尽头没入温暖的阴影。

    说是陌生但有缘见过一面，就在伍佰烟的纹身店，她作为店里唯二的师傅出场，那时她的气场始终压伍佰烟一头，好像她才是老板一样。这么一想刚刚伍佰烟可能跟她发生了些什么不愉快的事。

    作为权老板的爱妻，燕无春正尽职尽责的当着歌姬，抽一口唱两句，歌词混在腾空的烟雾中从唇际飘逸出，消融在夜色里。

    特意让权朝野来，就是为了这故事能有个结局。权爱寻便避开殷竹与燕无春问权朝野：“你想要什么？当年……”

    时至今日，老爷死了不过两年时间，权朝野却觉得已经物是人非天翻地覆，这故事古老遥远又近在咫尺，可能因为老爷死在了上世纪末端，跨越了世纪的百年后如今他们站在新世纪的顶楼，第二年的烟花即将在他们眼前美丽地燃烧。

    他回答不了权爱寻，好像是想要的都已经得到，又似乎任何东西都没有必要。于是他对曾经的继女说：“我不需要。”

    “做手术拿掉孩子，拿掉多余的性器，离开殷竹，离开忍冬，我会给你一个新身份，去过新生活。你还年轻，不过二十岁，成为人之后，你有梦想了吗？”这个大他十岁的女人给他开出不菲的报酬，一个人幡然醒悟应得的报酬，她说：“……当然，你要哪天想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她似乎觉得自己说着话太过不客气，于是又接着说：“我欠你的。”

    权爱寻欠他什么？权朝野记不起来，可能狗就是这样，好事记心底，坏事散烟里。他拼了命地去想，甚至为了不明确的回忆恼怒起来，恨自己恨所有存在的不存在的家伙。最后他说：

    “没人欠过我任何东西，你们应得的，如果你感到抱歉，那就自己带着这点愧疚过一辈子。”权朝野再次重复：“我不需要。”

    “记一辈子……你觉得你在我这里很重要？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，所以……”权朝野嗤笑道：“离我远点。”

    权爱寻不再言语。这个故事似乎，但死的都死了，活着的都也成了家，曾经紧密联系的扭曲关系分离成两个世界。

    此时烟花腾空而起，打破这静寂的空气，绽放在黑幕夜空，权朝野迟迟抬头，错过了第一片烟花的盛开，分不清从天空坠落消失的是烟花碎屑还是星星。

    “彭——”

    灿烂辉煌，升空的烟火如同冉冉升起的启明星一般，炸出一片光明。

    在这之后后形成的滚滚浓烟顺风飘向天边，灰白的烟雾像是具有实体的灵魂，聚成一小团一小团，被长条雾绳连接着，雾绳如同残破的蛛网一般，像藕断丝连的筋，在夜空中飘浮着。

    耳边回荡着剧烈的烟花爆裂声，在第一簇烟花后，紧接着的每朵都昙花一现照得背后的灰白浓雾清晰无比。

    权朝野盯了许久，越发觉得那烟团好像一个个缩着四肢的胎儿，在烟花疾速消逝的光芒里越飘越远，他感到这灿烂的景象里稍带苦涩，就连彩色的壳子也是苦味的。

    烟花映在他出神的眼中一闪一闪，好像他的眼里盛下了整个夜空，殷竹看着他的侧颜，远方的烟花被他遮去一半，盛放给他英挺的轮廓上上一层绒光。

    这场充满希望与明天的烟花秀足足盛放了两个小时。

    还未到终点，世界依旧轰隆作响，楼下先前微微流动的黑海突然汹涌起来，有个西装整齐的人冲上来与权爱寻交谈，殷竹惊呼一声指向远方。

    “火。”

    权朝野顺着他指尖所指的地方看去，远方的厂房燃烧着，被明亮的火焰所包裹，易燃物在火里一点一点炸开，蔓延向周围，一小片明黄的金色湖泊，黑烟在火尖冒出滚滚而上。权朝野并不怎么在意，那么远，这火又烧不到这里来，死的人也都与自己无关。偏偏这时候殷竹告诉他：“那是李思斯打工的工厂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，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权朝野问他：“今天放假不是吗？”

    殷竹仍是喜欢自顾自地接着自己的话说：“……幸好他已经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