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游之人 (第1/1页)

    他第一次见到她，正下着雨。他经过山丘，看到她在栎树下，被野花草丛所围绕。他没有犹疑太久，走过去，将箬笠摘下，递举在她头顶。

    “收下吧。”

    她对他露出笑容：“阁下相b小nV，更加需要它。”

    “想做点好事罢了。”他说，“小姐可以带着它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家？”她注意到他腰间的武士刀，目光黯下来，“早已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坚持，将箬笠重又戴回自己头上，“细雨不会留恋凡尘许久。请保重。”

    她说她叫塚原风雪。当她询问他的名姓，他已经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“鄙人，不过一介浪人。”他说，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但他记住了她。

    他盘桓在和泉国太久，居无定所，倒也赚取了些钱财，足够维持生存。如今，他自认修行达到期望，接下来，他该径直穿过河内、大和与伊势，再乘船去往三河。那是终点，一去难回，而他已将生Si置之度外，不论对他人还是对自己。

    只是，在那之前，他期望再看一眼，时常显现于他梦中的——她的笑容。

    他第二次见到她，在一家小驿站。她是老板，而他是寻过无数村庄的疲惫浪客。

    她为他倒茶，露出淡淡的笑容。他回想起在伊势的桑名得到新刀之后，锻刀工匠为其取名“增满”，并说“风雪”是“祥瑞”，会助他。他看她看得出神，而她毫不在意。

    他直待到自己成为驿站唯一滞留在桌前的客人。她为他准备晚膳，问他是否打算留下过夜。他决定留宿一晚，这才知晓她也未用餐。过后，他们聊着，却都默契的不去提及太多。

    “阁下来自哪里？”

    “肥前的长崎。”

    “好远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能否一睹阁下佩刀之风采？”

    颔首，就像拿出箬笠时那般，没有过多的迟疑。他将刀摆在桌上，只是将刃对着她。

    刀拔出了四分之一，她轻轻摩挲着刻于刀脊的铭文：增满。宽永十三年。

    “这把刀跟随阁下将近八年了啊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而cHa在他腰带右侧，仅有增满二分之一长度的胁差，则是自他出生起，至今已有三十载。

    “中间的图案……”她的手指抚着，眼睛却注视着他，说：“我想，我能感觉到。”

    那图案是处于铜钱孔中的曼珠沙华。他避开她的视线，看着它，然后，他将它收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们见过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是，在山丘。”

    “不，更早之前。”

    “上一世？”

    “这一世。”

    他全然无印象。

    她露出笑容，收走餐具，为他备出一间屋子。他向她道谢，背过身去，她突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腰带。他下意识想要拔刀，理智阻止了他的动作，因她没有夺刀，也没有丝毫杀气。

    “塚原小姐？”他困惑，微微侧身，见她低垂着头。

    僵持了一会儿，她放开他，说：“阁下于夜间，请多加留心亡命土匪。”

    他觉她撒了谎。“多谢小姐提醒。”他说，“那么您呢？”

    “小nV自有防身之法。”她离开了，“阁下早些休息。”

    “您也是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合上门，突然一GU烦躁生出又消去。

    入睡时，他将胁差搁在枕下，增满置于身侧。胁差是父亲赠予，他是无论如何，也不舍作伤人之刃。只是，他已形成习惯，若不让刀紧跟于身，便无法抚平心情。他不清楚她所感觉到的是什么。沾满鲜血的刀刃上亡灵的鸣恸，亦或是他可悲的营生？然实，增满属村正，而那曼珠沙华的纹路，原本是“村正”两字延伸出的雕刻。这样做是为了隐藏，因他坚信村正不是“妖刀”，至少跟在他身边的这一把绝对不是。增满不可否认斩杀过无数生灵，可哪一把刀没有斩杀过生灵？

    夜间相安无事，他未再梦见那笑容。

    次日早晨用过餐，他向她道别，她目送他离开。

    他再次经过他们初见的山丘，注视着那棵栎树，仿若她仍在那里，对他浅浅一笑。“风雪”已遇，容颜留心，还有何牵挂？他想，下一站也许是三河，也许是寺庙。历经多年，扪心自问，他对心愿不再执迷，甚至想过将刀埋葬，皈依佛门，远离世俗尘埃。可他，终究还是迷惘。

    觉察背后令他不安的气息。深呼x1，然后，拔刀挥向身后。幸得，他有所迟疑，刀刃削去她颈侧的一缕黑发，在肌肤留下细长的伤痕。他倒退一步，未收刀。这是他第三次见到她，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喜悦，但，感觉到更多的是困惑。在驿站，她本有多种方法可以置他于Si地，只是她没有那么做。他不明白，是力所不及，亦或在等待什么。

    她笑了，抬起左手。“毕竟有些年头。”她说，手中的物品缓慢地入进他眼中，“也许，你曾多次忏悔，便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他凝视缠绕于她手臂的念珠，那是他初次收钱杀人时，为了安抚Si者所留下的。“仅那一次。”恍然记起，她就是七年前躲在庭院的栎树之后，瑟瑟发抖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就当做是，还你留我后路的恩情吧。”她笑着迎向刀尖，没有畏惧，却落下泪水。“终于还是，有了足够的理由，去Y间同爹娘团聚。”她自身后cH0U出一把短刀，他看清那仅仅是厨刀。

    握住刀柄的手下意识扭转，随后他又觉自己行为可笑。

    报仇雪恨，也是天经地义。

    他任由她刺中自己。猩红之sE在x口蔓延开来，不论是他，亦或是她。她倒在他怀中，他踉跄几步，倚住栎树，缓缓坐下。

    最初，是在宽永十一年。家父以权谋私，且私藏村正，德川家光命其切腹，族人皆被流放。他迷茫了。他不过庸臣之后，竹中家的庶子，何谈向德川家报仇？

    但他觉得，人活着，要有目标。

    这是一条不归路，他很清楚。

    他想，她同他一样。失去了亲人，也就不在乎生Si了。

    他和她确实早就见过，这应该是第四次。

    缘注定生Si。

    若是有所遗憾，那必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，想要为她拭去眼泪，帮她安顿再为离开，可他径直走了。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冷眼人生。

    现在，他无力再做出任何事，或是再想任何事，x口也似对痛感失去了。

    他伸手轻拂那被泪水浸Sh的脸庞，释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