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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伦低着头，他站在一扇高耸华丽的门前，上面雕刻着无数繁杂又美丽的花纹，由最优秀的虫群工匠雕刻出的作品。那是远在好几个星系外独有的稀有矿石，非常坚硬，只有虫群的外骨骼可以切割它们，这种矿石被它们当作武器和装饰，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象征。

    凹凸不平的金属反着青蓝色的光，伦在倒出的影子中看着自己，人类的脸，人类的身体。

    门应声打开了。

    他走进去，在最里面的石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地球人，从背影看不太出性别，身材纤细，穿着一身流动般的白袍，里面绣着点点蓝丝，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的头发一直垂到地上，乌黑油亮，像水一样散开。和伦他们用外骨骼变幻出来的金发不同，真正的头发像是丝线一般的东西，在光芒下，会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。他坐在那里，正静静地看着窗外无尽的沙漠。

    伦站在背后，看了他一会儿，随后才说，“母亲，是我。”

    这个地球人转过头，从面孔上看，他无疑是一名人类雄性，骨骼更锐利。只是头发和服装模糊了他的性别。在伦的眼中，他有一张苍白的脸，纤瘦而毫无力量的四肢，因为刚刚完成了一轮生育，他的肚腹瘪了下去，在前段时间，那里刚孕育出了一些破壳的卵，可惜的是，虫母在生产的过程中受到了惊吓，那些卵大部分都死了。

    伦望过去，虫母很虚弱，他能闻到这种味道，血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。他们必须永远强壮，永远坚不可摧。

    “母亲。”他说，“入侵者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虫母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问，“他从哪里来？”

    “地球。”伦说。

    有好长一段时间，虫母都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，伦听到了一阵咔咔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一只虫子，还是幼虫，它甚至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外骨骼，也没办法改变形体，它断了一只前肢，血还凝固在上面，伦皱了皱眉，一只羸弱的幼体，根本没办法自己活下去，他太弱了。

    虫母站了起来，他弯下腰，把那只幼虫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幼虫最初在发抖，它在恐惧这个房间里的其他同类，但母亲的怀抱又让它感到安全，伦盯着他，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。

    虫母抱着它，随后说，“带我去见见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伦回答，“他已经死了，母亲。”

    虫母问，“他的尸体呢？”

    伦吸了一口气，只是没有人发现他这么做了，过了几秒钟，他才说，“我不能带你去，母亲。”

    虫母静静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长老会认为您仍然心系地球。”伦尽量委婉地说，事实上，他也不希望虫母到地下去，只是和那群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虫子不同，他只是认为地下太黑又太潮湿，那个地球人死的很痛苦，他不想让母亲看见这些。“他们希望您不要接触这次事件。”

    虫母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的笑容很冷漠，起码，伦很少听到虫母用这种语气对他们说话，在他的心中，母亲的性格一直很好，对他们很温柔，“他们多虑了。”

    “地球不会接受我的。”虫母回答，“我是叛徒和异族。”他的怀里还抱着一只幼虫，通体漆黑，长着坚硬的壳，从人类的角度上看，这个场景显得非常怪异，伦被自己的形容弄得愣了一下。怪异。这是人类的想法吗？

    他醒了。

    他醒在自己的虫巢里。

    和涂兰不同，虫群是不需要房间的，房间这一概念，也是从涂兰的语言教给他们的，虫巢大多聚集在一起，它们的文明是从聚集在一起开始的。只是涂兰受不了长期在地下的生活，这或许是人类的通病，在伦的记忆中，他们最开始把母亲带在身边，一直住在地下，他生病了，病得很重。

    伦从巢里“游”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的后足踏上地面，就变成了脚，夜晚的守卫者看见了他，都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涂兰还在睡觉。

    他睡在坚硬的石床上，脸和伦记忆中的无异，苍白，线条流畅，和千万人类一模一样的长相，但虫群却认不出别的人类，他们并不是通过外貌来辨认其他人的。

    他的计划出现了纰漏，他最恨纰漏，因为纰漏，虫母死了，他们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，重新把涂兰找过来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伦付出了很多很多。

    他闻到了河的味道，他后代的味道，在涂兰的肚子里蠕动，瑟缩。再过一周，这些幼虫就会出生。虫群虽然对后代不管不问，但并不会主动屠杀健康的后代，只是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而已。

    伦在涂兰的床前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是涂兰的第一个孩子，父亲是个已经死去的低等虫族，他抹去了那个东西的名字，并声称，自己只有一个母亲。

    事实也的确如此，他低下头，涂兰闭着眼睛，睫毛在脸下投下一片美丽的阴影。面孔比伦记忆中的母亲年轻一些，这种年轻更像是一种神态的年轻，他什么也没有经历过，对于蔷薇星而言，他是一片空白。在这个时候，伦忽然意识到，他的mama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那个带着他和还是一枚虫卵卵的卡卡，在蔷薇星最底层的虫群里生存的地球mama，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