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9 爱让人坠落 (第2/2页)

救赎都是教会捏造出来的谎言]。

    给穷人分发一些面包，于是他们就会忘记教会向国王们讨要的大笔债贡，只怨恨王国赋税；给他们一些知识，于是他们便谴责王室军备野心，而忽略教会在背后扶持的反叛贵族。光明信徒是最可怕的存在，他们能将一切事情归结到神与爱与宽容上，似乎其他选项就低人一等似的。

    他们不该再被那金灿灿的谎言所蒙蔽。卡厄斯需要知道，那教徒不可能为了他摧毁自己的圣城。

    这年轻人需要明白，眼下摆在他面前的道路如此清晰：推倒石碑。

    只有这才是最有利的选择，哪有能够反对的理由？

    守护这座不欢迎他的城市？可笑；念及他已逝的情人？多余。

    国王朝教皇微笑，却没想到下一秒，心口一凉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背后传来剧痛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卡在了他肋骨间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，银色长剑从自己胸口贯穿而出。

    没等所有人来得及震惊，卡厄斯反手一用力，将刺进国王背后的长剑抽出。

    鸢尾花发出令人心寒的蜂鸣，剑身带出鲜血，顺血槽滴落在地。

    维斯难以置信地想回头。可动起来一瞬间，他便失去平衡，只觉得脚下一软，跌倒在地。

    血从伤口不断涌出，浸湿了国王昂贵的外袍。

    他抬头，对上金发法师双眼。

    霎那间那双竖瞳里透露出的情绪，维斯无法理解。施法者看上去是悲伤的，说明他理解那唯一正确的选项，以及自己此举荒谬之处，可那眼神又是坚定的，好像他从不后悔这一错误选择。

    “我根本不会[再]让他面对这种选择。”

    卡厄斯说，甩掉剑上残余的血。

    同一时间，违背契约带来的巨大痛苦击中了年轻人。

    就像被人猛击胸口，撕开胸膛取出心脏，黑袍法师当即喷出一口鲜血，同样失去力量，跪坐在地。

    在遥远的塔玛兰沙漠，一位骑手刚跨下马，却在刹那间感到心口一阵绞痛，勉强扶上黑马，才站稳。

    伊恩咳嗽几声，擦掉嘴角血沫。

    他情况不断变差，体温高得不正常，喉咙和下腹都好像有团野火，在荒漠上野蛮燃烧，冒出滚滚黑烟。沙子呛得他喉咙生疼，脱水和烈日让视线时不时模糊，难以聚焦。

    也许自己行将就木。

    青年想着，缓过气，将德鲁伊抱下马，解开缰绳，留下两匹马和不明就里的雪豹，缓慢、艰难地朝倒塌了一半的洞xue内部走去。

    记忆告诉他自己曾来过这里，也许独自一人，也许还有另一个伙伴。

    这是黑龙巢xue，曾经的深渊岗哨，无人知晓，无人敢扰。

    一处好坟墓，没有什么比死在前辈徽章和英魂面前更值得圣殿骑士荣幸。

    长剑掉落在地，溅起血泊中一阵涟漪。石碑无言地矗立在圣殿中庭。

    年轻人单手捂住心口，强压下痛苦呻吟。

    接着，出乎所有人意料，他向前伸手，朝教皇低下他那颗高傲不屈的头颅。

    “请……我请求您……解开以赛亚的缄言咒，不然他就会死……”

    反神论者虚弱地恳请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知道我走错了路，父神。”

    在场众人无疑不感到震撼：那敢于在广场上和主教辩驳三日夜，破开锁链威胁圣殿，挟持国王的叛逃法师，竟然会在此刻，朝神的最高代言人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是我野心太大…”

    “我太骄傲，以为自己能对抗一切……可最后竟连一件最简单的事都完不成。”

    也许早就该在最开始，卡厄斯就该直接请求教皇给出伊恩的舌尖血，或向主教团妥协。可他太过执着于回报伊恩的爱，太过自信，认定自己一定能按照那最完美的途径取得成功。

    然而他低估了人心，错判局势，甚至拖累自己导师下场。

    也许希里的话没错：距离卡厄斯·混沌的毁灭，只差一次[运气不佳]。

    艰难道路是他自选的，契约是他提出的。如今卡厄斯已经动用过龙血的力量，而他不愿走到那最后一步，或许连黑袍法师自己都无法理解，自己为什么要守护这座不欢迎他的城市，服从他仇视的教会，但他做不到。这是伊恩的家。

    正如国王说的那样，爱让人软弱，爱让人做不出最理智的选择。爱让梅里斯扭曲，爱让芙罗拉错过，爱让伊莲娜疯狂————爱是让人坠落的深渊。

    于是卡厄斯也掉进了深渊。只要有一线希望，哪怕是代价是自己，他也想避免预言成真。

    卡厄斯已经毁掉了查希提，他不知道自己还会给特拉萨林带来什么……但只要他此刻停下、死去，那么那些流淌在血液中的灾厄与不幸就能解开。

    唯独一件事，那一件未了结的事，他必须为此放弃骄傲，放弃芥蒂，放弃尊严，朝他不信仰的神明请求。

    “请解开他的缄言咒。”卡厄斯说，“我请求您，[父神]，我承认自己的错误。”

    他沙哑、痛苦的声音在中庭回荡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我的决心————我希望他活下来，远离这一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