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在人间_第二十八章 思殁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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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二十八章 思殁 (第4/5页)

钟步筹不知道钟士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金击子的样子又实在不让人放心,便陪同前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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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钟士宸见金击子在此地揉搓折磨了三个多月,已然一副形销骨立的憔悴模样,甚至都得让钟步筹搀扶着,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,拍拍身旁,指着他道:“你过来。”

    钟步筹扶金击子在床边的一个小凳上坐下。

    钟士宸肯定地看了钟步筹一眼,“你出去。”

    钟步筹怕钟士宸对金击子不利,不肯出去。

    钟士宸拿捏这群仕宦子弟很有一套,又拿出做叔叔的那个派头来,大嗓门瞪眼睛,把钟步筹唬了出去。

    一回头见金击子悲悲戚戚、心不在焉地靠在床沿上,照着他脑门儿就猛弹了一下,骂了一句,“没用的小白脸儿!”

    金击子捂着脑袋,“你干嘛?”

    “你看你这个难堪大任的样子,像什么话?亏那小郡公还把他老爹兄弟一大家托付给你!”

    金击子突然怔住了,被钟士宸一语点醒。

    钟士宸把钟成缘留给他的那个彩笺摔到金击子面前,“你有一份,老子也有一份,妈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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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金击子翻开一看,乃是元宵贺词。

    “你往后翻。”

    金击子看罢,短叹一声,“唉!他就像那个伍子胥,自己去送死,先把孩儿寄于你我[1]。”[1]《浣纱记·寄子》

    “我都差点儿挺不住,咬着牙挣过命来!”钟士宸指指后背上的伤,“你好人一个,怎么比我还不济?”

    金击子簌簌地掉眼泪。

    钟士宸给了他肩膀一拳,“你不要再哭了,烦死我了!”

    金击子忙用袖子拭去颊上珠泪,瘪着嘴强忍眼中酸涩。

    钟士宸开诚布公地道:“反正那小崽子也死了,咱俩也用不着一较高下了,平心而论,你本事还不赖。往事呢,咱们各自珍重,以后呢,咱们都要走好。你也别哭哭啼啼的了,快收拾收拾,该干嘛干嘛,别误了他留给你的事儿,也别误了你自己的事儿。”

    金击子点点头。

    钟士宸拍拍他的膝盖,“好了,你快走吧,别在我眼前惹我心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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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金击子费力地撑着床沿站起身来,对他作了一揖,“多谢将军提点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谢我,要睡觉,要吃饭。”钟士宸手指往前戳着,强硬地命令道。皇叔无差别地劝所有人先满足生存基本需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钟步筹在门外等候,见金击子出来,忙迎上去,上下打量,见他全须全影,松了口气。再看他面上神情,虽仍是愁眉不展,但不似先前那般一蹶不振,“老贼都给你说了些什么?”

    要是让钟步筹知道亲叔叔对侄子还有私情那还了得?金击子摇摇头,“不过是客套一下,陈词滥调、老生常谈。”

    钟步筹点点头,他不愿意说就算了吧。

    金击子自此开始茶来吃茶,饭来吃饭,天昏就寝,天明起身,也不再终日以泪洗面,气色渐渐好转许多。

    他们一到万安,迎头就是一道圣旨,钟成缘不光给钟士宸留了一点心意未来的道路、打下的一片江山以及家乡的味道,也给金击子留了三重厚礼——

    一是前途,钟成缘上书皇上,言明金击子对平西军自下而上了如指掌,举荐他接任陇西节度使,与钟士宸分庭抗礼;二是荣华,因为钟成缘没有儿子,爵位无人袭承,钟成缘求钟士孔认金击子做义子,由他继承自己的爵位;三是富贵,不光是爵位,钟成缘把自己的食邑也都让渡给了金击子,从此他不劳也可获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金击子便与定王府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,互相荫蔽,互为唇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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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钟成缘有大功于国,钟叔宝本就自觉对他有所亏欠,追封他为国公,对于他的提议自然是一一应允,甚至顺水推舟还送了金击子一个门下侍中宰相之一,还有两座当铺来弥补金家的资财亏空。由于钟士孔连日缠绵病榻,几次辞官,钟叔宝便给他一个开府仪同三司正一品,荣誉职位,姚崇退休之后就是这个,相当于高级顾问,又提拔钟布筹为左仆射二品。还亲率百官到钟成缘灵前祭奠。

    一时间定王府风光无两,一如去年春夏。不论真哭还是空嚎,方圆十里哀声不绝于耳;不论是衷情还是假意,满城之内都别着白花。

    钟成缘这辈子,也算是生荣死哀了。

    沾他的光,金击子陡然平步青云、出将入相,还成了皇亲国戚、赫赫扬扬,平生心愿既遂,本该兴高采烈,在人前,他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也只能勉强维持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,在人后,他则心灰意冷、六神无主。

    旁的一概不管,只管如钟成缘的亲兄弟一般为他料理丧事,事事全要亲为,桩桩都要经手,为他贡茶烧纸,为他点灯添香,为他挂幔守灵,为他随起举哀,堂堂一个新任宰相,倒像王府的忠犬一条。

    钟步筹几次阻拦,金击子也全然不听。

    那些丧葬礼仪虽然不一定安慰到死人,但一定安慰了活人,金击子连钟成缘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,只能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,确保钟成缘最后一程走得顺顺利利,确保他带足了钱财、田舍、车马、仆从……

    那些纸人纸马、元宝金箔,金击子比对待真人真马、真金真银来得还严谨,一遍遍地数,一遍遍地对,看那马蹄子是不是绑了棉花,看童子牌子上写没写所司职责。他但凡有点儿空闲时间,就不停地拿火纸叠元宝,每个都叠得端端正正,一边烧,嘴里一边嘟囔:“果儿,你别嫌沉,钱一定要多多得带上,到哪里都用得着……”

    钟步筹也明白他的心情,他俩说是好了一场,却是离多聚少、纷纷扰扰,才刚刚起了头,就猝不及防地结了尾,但凡他的遗憾少一点,也不至于这么绝望,把一门心思寄托在这些真真假假的把式上。

    要是纯粹的难过倒也好捱一些,更要命的是,不光要伤心,还一边伤心一边生气一边理事。定王府和金府可以称府了,档次一下子就上来了先前失势失财时,大批的家仆纷纷离去。两府虽然陡然东山再起,但人手还没招来,现在要声势浩大地给钟成缘治丧,肯定是不够用的,钟步筹只好请来专门主持丧事的执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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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没想到这执事别有用心,国库现在虽然紧紧巴巴,但钟叔宝很仗义地拨了一大笔钱给钟成缘理丧,执事想趁定王府这门户不严之机,浑水摸鱼捞一把油水,便故意把丧事弄得又乱又忙,把定王府的家仆指挥得像一窝蜂乱蹿。要买什么东西也不一气儿说完,一会儿让金屏去买箔,一会儿让镈钟去买香,一会儿让喜伯去买纸,把人一支走,他跟老鼠上灯台了似的,偷酒偷香偷支银子。

    那执事带来的一众帮手也都是懒骨头,拖拖拉拉地不做事,人家都来吊唁了,他们连白缨帽白搭头都没缝好,气得钟步筹不得了。

    金击子看他们给鞋上敷的白布乱七八糟,针脚比牛车都大,还不合规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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